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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酒事江湖4·詹福瑞:酒灑墳前草

                按說,我家里是有喝酒基因的。父親和長兄酒量了得,半斤八兩之上,稀松的事。但農家喝酒的機會不多,只在年三節。“開軒面場圃,把酒話桑麻”,無論古今都是富有士人的雅事,距離肚皮都填不飽的農民生活甚遠。三節中端午正處五黃六月,大部分農戶斷糧,所謂過節,就是包粽子,中午的菜,加個粉條燉肉而已,好一點的或者炒個雞蛋。中秋節要好得多,燉肉自然是不可缺的大菜,因是秋季,會隨便增加一些時蔬,粉皮拌黃瓜啊、土豆燉豆角啊、燒茄子啊,已是十分豐盛。三節中春節最大,無論多么窮的莊戶總要過年。一般是四大碗:粉條燉肉、汆丸子、酸菜白肉、白菜豆腐。家道好一點的再拼四個小碟,無非是豬肚、豬肝、豬蹄、粉腸等。喝的就是青龍縣燒的白干酒。五六十年代,糧食緊張,高粱玉米人都不夠吃,釀酒用的是紅薯干,即薯干酒。散裝,要到八里外公社所在地的供銷社打回,一斤幾角錢,今天看便宜至極,那時的農家年收入不過幾十元錢,幾角錢也是個數字。但年節總得要過。

                一家四口,父母、我和妹妹。小學、中學時,父親喝酒從不招呼我們,只他和母親。飯菜簡單,可喝酒卻正式。炕桌旁置一盆炭火,用錫壺燙酒。父親坐在火盆邊,燙酒、篩酒,從不讓母親插手。但酒盅卻是兩個。母親不會喝酒,此時也要篩滿一盅,一口一口地抿,陪父親喝完。酒桌上的父親,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,大杯地喝酒,大聲地說話,露出他當年拉洋車的豪氣。“來年,我要把菜園砌道墻。”“來年,我要在院子打口井。”人說酒桌的話不要當真,父親酒桌上的話,從來鐵板釘釘。就這樣說著喝著,半斤八兩的進去了,父親那里興致不減,母親呢,雖只一盅,卻已經不勝酒力,滿面通紅,躺倒旁邊的褥子上了。

                中學畢業時,有新詞流行:“知青”。天津來的叫下鄉知青,我們從公社國中畢業的叫回鄉知青。我18歲,已經是壯勞力,因是知青,大隊委以重任:團支書兼林業隊長再兼農業技術員。再喝酒時,桌子上就多了一個酒盅,父親認為,在家里我可與他平起平坐了。可惜我的酒量繼承的是母親的基因,一盅下去,臉似豬肝,心跳如脫兔。父親嘆了一口氣,轉而又笑了:“嘿嘿,真不咋的。”以后,我也就享受了母親的待遇,父親飲酒時,一盅陪到底,父親不強迫,不讓酒。

                1975年放寒假,買了從保定回家的火車票,還剩下幾塊錢。剛出門半年,身份已經是大學生,雖然是窮學生,總得買點兒孝敬父母的東西。糕點,家里稱之為果子的,是正月走親戚必得拎的禮品,自然要買的。數了數余錢,剛好夠給老爹買一瓶老白干。

                大年三十年飯,父親親自造廚,做了又嫩又爛的壇子蒸肉、色香俱佳的紅燒黃花魚。依舊是一盆炭火,依然是那個錫壺,火盆邊燙酒、篩酒的換了我。父親坐在炕頭上,幾盅酒下去,話多了起來,老生常談,又說起來年:“來年啊,我把豬圈往南面再擴擴,出正月就去集上抓兩只豬秧子,多養頭豬,一頭留過年,一頭賣了給你攢學費。在院西南角圈個雞窩,養窩雞,供家里零花錢。”此時母親說話了:“你得敬你爹一盅酒。你走了,家里少了個勞動力,你妹子又在上學,活兒全是你爹。那個累呀,我就沒法說。頭疼腦熱的,你爹就沒抓過藥,全是挺過去。老說呀,一角錢,在孩子那里也有用。”父親就說了:“別給孩子嘮叨了,有啥呢!,來,喝酒。”“有啥呢”是父親的口頭語,含義很多:沒啥了不起的,不是什么事,別當回事,意思都有。一年,父親用手推車推石頭壘院墻,車歪倒溝里,人被壓在石下,斷了幾條肋骨,氣胸,不能喘氣,住進了縣醫院搶救。我趕過去時,父親已經做完手術,躺在病房,臉部和胸膛纏滿了繃帶,出氣仍短促不均。見此情景,我伏在他的床前失聲地哭了。父親醒來,說的就是這句話:“有啥呢!”

                說實在的,平時我很少認真地看父親,此時我才仔細地端詳起父親來。多么普通的一個人啊,普通得如一塊泥土,幾乎沒有什么特征。可他卻是我們心中的一條硬漢,任什么困苦也壓不垮。他就端端地坐在那里,像塊兒說話的巖石。顯然酒力已顯,在他的臉上抹上一層少見的快樂顏色。我猜想,此刻父親的心境是滿足的。他滿足地看著他的老伴兒,我們的母親;滿足地看著他的孩子,一個大學生,一個中學生。生活是艱難,可他也許覺得無所謂。然而半年不見,父親的背駝得更厲害了,坐在那里,人挫了半截。頭發全白,似半坡殘雪環繞著山頭。眼睛深陷著,像口行將半枯的水井。母親不說,我也知道父親的艱辛。我倒滿了自己的酒杯,又滿滿地給父親篩上酒,跪在父親面前說:“爹,兒子敬你一盅!”好像一連和父親干了數杯,父親扭過頭去朝母親笑:“幾個月不見,三兒長本事了啊!”可此時的我突然要哭。我覺得是如此的無力,軟綿綿的活活就是蠶蟲;如此的渺小,幾如房間里的一顆微塵;如此地對不起父母,他們年過花甲,還要起早貪晚勞作。可我卻又感到如此的委屈,說不出原因的委屈,控制不住的眼淚,汩汩地向外涌,嘩嘩的往下流,想哭卻又無聲,模模糊糊中聽見父親說:“他醉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這是我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在父親前的醉酒,老爹再沒給我機會。轉年,父親患腦血栓之疾,再不飲酒,我也就沒有了和父親喝酒的福分。每年清明,到父母墳前祭奠,我都要帶上一瓶酒灑在墳前,說:老爹呀,兒子多想和你再醉一回!

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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